枪击案后,受伤的匿名论坛与网络服务商

摘要

极端主义在匿名论坛上滋生,但匿名论坛但存在终究不是极端暴力犯罪的根本原因。

24 小时内,四起枪击案,共造成超过 30 人死亡,50 人受伤。枪击的恐怖阴霾再次笼罩在美国上空。 

在这四起枪击中,最严重的一起发生在美国西南部德克萨斯州和新墨西哥州交界处的城市 El Paso。疑犯 Patrick Crucius 持一把半自动步枪,在当地一家超市里杀伤了 46 人,其中 20 人最终被确认死亡。

与近年多数大规模枪击案一样,枪手 Crucius 也是一名极端右翼分子、「白人至上」的种族主义者。他认为大量墨西哥裔移民来到德州,是墨西哥对美国的一种「入侵」。作为白人,他声称自己要保护美国在种族和文化上的纯洁。

Crucius 出生于 1998 年,年仅 21 岁。2017 才从高中毕业,直到几个月前,他还就读于德州的一所社区大学。一位自称在 2011 - 2013 年期间认识 Crucius 的人表示,当年并未从 Crucius 身上看到任何「极端化」的征兆。

在他突然「极端化」的过程中,一个叫 8chan 的匿名论坛发挥了关键性的作用。


滋生仇恨的土壤:8chan

说到 8chan,就不得不先提到 4chan、2chan 以及最初的 2ch。

1999 年,在美国留学的日本人西村博之,创立了留言论坛 2ch。它的本质是一系列留言板的聚合,用户可以发起一条「留言串」(wothread),其他用户则可以回复这个「串」,大量同样话题的串组成了「话题板块」,有关联的话题又组成了更大的「目录」。

2ch 结构简洁、轻量,非常适合当年缓慢的网络。短短几年内,2ch 获得了不少拥趸,其中大部分用户都是最早接触互联网的「阿宅」们。他们在 2ch 上讨论动画、漫画和游戏等次文化内容,也形成了自身独有的社区文化,包括 NEET(意为不学习也不工作而宅在家的人)、www(大笑)等词汇后来都在更大的圈子里被广泛传播。

2ch 最大的特点在于「匿名性」。不需要注册账号,任何人都可以自由地匿名发帖。2ch 会为用户分配一个随机生成的 ID,方便用户识别哪些帖子来自同一个人。

主要讨论宅向次文化的 2ch

匿名赋予了 2ch 用户绝对的自由,但也为恶劣的言论甚至违法犯罪活动提供了土壤。尽管 2ch 也有自己的内容审核规则,禁止发表触犯日本法律的内容,但日益增长的用户和贴文数量,加上匿名违规的成本几乎为零,审核监管的有效性一直不高。这使 2ch 渐渐从一个次文化社区,变成了仇恨言论、右翼观点,以及赌博、色情等违法内容的聚集地。

2001 年,2ch 曾因站内违法内容猖獗,一度濒临关站。当时站内的「技术宅」们为了应对关站的风险,打造了一个「避难所」,2chan。

2chan 的产品功能完全复刻自 2ch,毕竟后者结构简单,技术上实现起来也没什么难度。在代码层面,2chan 更进一步,使用了一套定制的 PHP 脚本 Futaba 并将其开源。这使更多人可以通过这个脚本轻松建立一个新的「chan」。之后的 4chan 和 8chan,都是基于它裂变而来。

4chan 相当于 2chan 的美国版,最初大部分用户也都是对日本 ACG 文化感兴趣的美国「阿宅」。4chan 在讨论中也形成了自己独有的社区文化,包括著名的「暴走漫画」,最初就诞生于 4chan。和 2ch、2chan 一样,4chan 开始覆盖越来越多的话题,包括体育、音乐、文学、时尚、LGBT、军事和政治等等。

随着影响力的逐渐扩大,4chan 走上了商业化的道路,开始向用户提供「免验证码」的付费服务,每年收费 20 美元。对言论的审核和管控也日益严格,2014 年,在「玩家门」(有人指控女性游戏开发者出卖身体获得媒体软文,并由此衍生出一系列论战)事件中,4chan 封禁了大量有关人士,直接催生了 8chan 的诞生。

从日本的 2ch、2chan,到美国 4chan、8chan,它们具有非常类似的特质:都起源于动画、游戏等次文化内容,都由于匿名发言的机制受到热捧,都不同程度地滋生了极端的仇恨言论。

El Paso 枪击案的疑犯 Crucius 在枪击前几分钟所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在 8chan 上发表一篇「杀人宣言」。不仅如此,今年 3 月发生在新西兰一座清真寺里的枪击屠杀,4 月发生在加州一犹太教堂的一桩枪击案,凶手均在 8chan 上发表过宣言。

枪击案事发后,8chan 上还有不少贴文,在披着「匿名」的外衣表达对枪击行为的支持、赞赏。不难想象,8chan 上各种极端种族主义的讨论,如何影响、改变了年轻的 Crucius。

这些没有明确目标的仇恨犯罪,随着仇恨言论的传播,在过去几年里急剧增长,且正在对越来越多的人造成恶劣影响。

         El Paso 枪击案葬礼 | 视觉中国


执法者:Cloudflare

连续四起枪击案,震惊全美。8chan 在事件中起到的作用,又引发了另一场科技界的余震。

8 月 5 日,8chan 的网站加速服务商 Cloudflare 停止向 8chan 提供服务,导致 8chan 网站下线,至今无法访问。

Cloudflare 是一家主要提供网站加速和 DDos 攻击保护的公司。虽然 Cloudflare 并非所有网站的必备工具,但对 8chan 这样备受争议所以常常受到攻击的网站来说,想在巨大的流量冲击下不崩溃,就必须依赖于 Cloudflare 的保护服务。事实上,经过十几年的发展,Cloudflare 已经成为 DDos 保护领域最大的巨头,保证着全世界大部分网站的安全、平稳运行。

对 Cloudflare 来说,决定是否向一家公司提供服务是艰难的。它的服务性质和市场地位使它渐渐成为了一种近似于互联网基础设施的存在。虽然法律上 Cloudflare 有拒绝提供服务的权利,但它必须保持中立的立场,才能赢得用户的信任。

8 月 4 日下午,Cloudflare 的法律总顾问 Douglas Kramer 向多个新闻媒体表示,Cloudflare 不会封禁 8chan,因为他们是一个「中立的公共事业服务」。但就在几小时后,CEO Prince 最终还是决定,停止向 8chan 提供服务。

2017 年,Cloudflare 也面临过类似的两难处境。在一群白人民族主义者在弗吉尼亚州举行暴力集会后,Cloudflare 在社会舆论的压力下被迫封禁了组织该集会的新纳粹主义网站 The Daily Stormer。但在封禁之后,CEO Prince 仍表达了自己的担忧:「(在这样的机制下)我哪天醒来心情不好,然后就决定封掉某个网站。任何人都不应该拥有这个权利。」

封禁 8chan 后,Prince 再次表达了类似的担忧。他表示:「大多数人都知道出版商应当为报纸上的报道内容负责,但 Cloudflare 没有托管和宣传任何网站的内容,要 Cloudflare 为恶意内容的审查负责,就像是让油墨商或印刷商为新闻报道内容负责。」

一次又一次的极端事件,强行赋予了 Cloudflare 一个「执法者」的身份,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责任和风险。封掉 8chan 是一个开始,这种先例的存在让 Cloudflare 会被卷入越来越的内容审查事件中。


未结束的战争

疑犯被捕,8chan 被封,但事件还远没有结束。

Cloudflare 决定封禁 8chan 后,8chan 管理员在官方 Twitter 上表示,将在未来 24-48 小时寻找一个新的解决方案,虽然该网站至今仍未重新上线,但这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除此之外,Cloudflare 的封禁还可能会将 8chan 进一步推离主流世界,使 8chan 上的普通人越来越少,极端主义者的浓度越来越高。尽管 8chan 匿名,Cloudflare 仍能通过分析服务器请求的方式对 8chan 上极端主义用户进行调查。在 Cloudflare 完全切断与 8chan 的联系后,当局执法部门将更难对暴力极端分子进行调查、监控。

这是一对难以平衡的矛盾。将 8chan 继续留在主流世界,它可能会影响越来越多的人;将 8chan 推离主流世界,它的极端化程度可能会越来越高。即使 8chan 被彻底关停,只要那些极端主义分子还存在着,就会有更多的 8chan 冒出来。

4chan 创始人克里斯托弗·普尔曾于 2010 年参加过一次 TED 活动。在演讲中,他阐述了「匿名发言」对维护互联网隐私和言论自由的重要性。匿名社区面临的根本问题在于,尽管匿名的内容大部分都不带有恶意,但恶意的内容一定会寻求匿名的庇护。

周一,美国总统特朗普在对枪击事件的回应中对「电子游戏」发出了责难,称电子游戏中的暴力元素鼓舞了枪击等暴力犯罪的发生。这一言论立刻引发了游戏玩家群体的剧烈反弹,他们在互联网上分享了大量数据和研究论文,证明游戏和暴力犯罪并无任何关系。

8chan、Cloudflare、枪械射击游戏,都不是极端暴力犯罪频发的根本原因。当矛盾和仇恨在社会上滋生,极端分子们总能找到合适的方式,他们彼此交流,互相鼓舞,最终走上各自的街头。


责任编辑:宋德胜

头图来源:8chan 官方推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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